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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二日,我拎着铺盖卷回到纺织厂家属院。

厂里没有岗位了,母亲又摔过一回腿,我回来陪她。

院门口那座凉棚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,绿漆剥成灰白,顶上几块玻璃用铁丝捆着。不同的是,四周多了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带。

带子一头断了,拖在泥水里。

母亲没从棚下走。她扶着墙,绕到垃圾房旁边,多走了二十多米。

“妈,不是拉着警戒带吗?怎么还往那边去?”

“前天掉了块铁片。”她接过我的网兜,“拉带子是拉带子,走的人总得走路。”

正说着,马国良从门房出来。

他是厂后勤科副科长,也是家委会主任。院里换灯、修沟、收摊位管理费,都从他那张桌上过。

“青禾回来啦。”他看了看我的行李,“回来正好,劝劝**,别老去跟人说凉棚要塌。没影的事,弄得人心慌。”

母亲低头摆手:“我没说要塌,我就说铁片掉了。”

“掉了就修嘛。”马国良笑,“月底议事,按程序来。”

这句话我小时候就听过。

父亲在世时,院里的水泵坏了,他说按程序;围墙裂了,他也说按程序。可他胸前总挂着一串钥匙,谁家有急事,他又能第一个把门打开。

我问:“六月底还议什么?警戒带都烂在地上了。”

他脸上的笑淡了些:“你刚回来,不了解情况。棚子过了质保,三个摊位还指着它遮雨,拆了大家吃什么?再说,钱从哪儿出?”

“那就先把松的东西取下来。”

“专业的事,得专业的人看。**在,还能搭把手,现在谁敢上去?”

父亲的名字被他随手一抬,母亲立刻扯了扯我的袖子。

回家后,她给我盛粥,低声说:“别问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**当年装过那个棚,验收单上有他的名。你往下查,先翻出来的是他。”

父亲沈怀山,做了二十七年维修工,去世三年。家里最体面的东西,是他留下的工具箱,扳手按大小排得一丝不乱。

我擦开铜锁,最底层压着一本蓝布面册子。

封面四个字:**记录。

第一页是一九九三年六月,最后一页停在一九九五年三月八日。

他去世前四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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