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念死的那天,收到一个陌生老人临终托人捎来的铁盒。
里面三张发黄的新生儿出生存根,和一本边角烧焦的实验记录。
每一张存根背面都写着日期、手术室编号、取材部位,以及,已无生命体征。
实验记录的每一页都印着:**,未**。
落款签名都是她的丈夫盛淮安。
他也是**级功勋军医、罕见病药物之父。
当年她三次怀胎,次次产检平安,可孩子一落地,个个“夭折”。
婆家骂她命硬克子,往她饭里掺香灰,逼儿子休了她另娶。
是盛淮安红着眼把她护在身后,当着全家摔了碗,说这辈子就算绝后,也只要她一个人。
她不想他夹在中间为难,主动签了离婚书,一个人离开临城。
路上出了车祸,她瘫痪在床四十年。
四十年,她躺在漏雨的出租屋,从报纸和电视里看着他封将受勋,看着那支救活无数人的新药问世,看着他娶了那个患血液病的养妹,儿孙绕膝,福寿双全。
她真心祝过他好。
可真相是,她的三个孩子,没有一个死于天命。
他们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,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一针一针抽干骨髓,去喂另一个女人的命。
温念一口血喷在铁盒上,把那三张纸死死攥进怀里,咽了气。
再睁眼。
消毒水味冲进鼻腔,耳边是婴儿细弱的啼哭。
雪白墙面上,红漆刷着“临城军区医院”。
她猛地撑起身,抓过床头的病历卡。
990年8月20日。
她生下第三个孩子的第一天。
孩子还活着!
温念掀被下床,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产后的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,可她顾不得。
襁褓里空了。
“我的孩子呢?”
她一把攥住进来换药的小护士,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胳膊里。
小护士吃痛,哆嗦着答:
“盛、盛主任抱走了,说给孩子做个新生儿筛查……”
上辈子,每一次他都是这么说的。
她信了三次,三次等回来的都是一句“孩子没保住”,和一方连看都不许她看的小棺。
温念松开手,扶着墙往外走。
“盛夫人!你刚生完,不能下地——”
她听不见。
新生儿科,没有。
洗澡间,没有。
注射室门口的长椅上,也没有。
每走一步,小腹都像有把钝刀在搅,冷汗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。
走廊尽头,两个小护士端着托盘咬耳朵。
“盛主任又抱着孩子往后楼去了。”
“后楼不是锁着做实验的吗?带个刚出生的娃娃去那儿做什么……”
温念的血一下子凉透。
她拖着身子穿过后院,后楼铁门虚掩着,最里间的处置室亮着灯。
门没关严,漏出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淮哥,嫂子这胎生完,**薄得像层纸,往后怕是再难有了。这是最后一个了……你真下得去手?”
“不下手,倩茹怎么办?”
盛淮安的声音又冷又稳。
“当年在首都求学,要不是冯叔叔冯阿姨把我从那群人手里捞出来,管我吃住、供我念书,我早就被人弄死在那儿了。如今他们没了,就剩倩茹一个,她的病,只有新生儿脐带血和骨髓活细胞能试。”
“可那是你亲儿子……”
“正因为是我亲儿子,血才配得上。”
里面静了几秒。
“念念那边,等倩茹的药成了,我跪到她面前去认。往后她要打要骂都随她,孩子……我们抱养一个就是。”
温念靠在门框上,笑出了眼泪。
抱养一个。
她的三个孩子,在他嘴里,轻飘飘一句“抱养一个”就抵了。
处置室里,襁褓被放上冰冷的不锈钢台,盛淮安伸手去解襁褓的带子。
温念推门进去。
“我来。”
盛淮安回头,愣住:
“念念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喂他最后一口。”她走过去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你出去吧,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。”
盛淮安盯着她看了两秒,不知为何,心里莫名发慌。
他伸手想扶她:
“你身子还虚,先回病房,筛查完我把孩子给你送回去。”
她猛地抬头,一把将孩子抢进怀里,踉跄着退到门边。
“盛淮安,筛查要到实验楼来查?要换无菌布查?要支开我查?!”
盛淮安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滴产妇该有的茫然,只有烧穿了四十年的恨。
他喉结滚了滚,声音低下去:
“念念……你也回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