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秋风瑟瑟。,断臂处的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。,四蹄几乎离了地,可他还嫌不够快。,已经迟了整整七日。,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,嘴唇干裂出道道血口。,杨过独自先来报信。“早去早回”,杨过却不知为何,心中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。,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无声无息地碎掉。
远远地,襄阳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可杨过看到的,不是城头上那面熟悉的“郭”字大旗,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白。
城门紧闭。
城头上挂满了白幡。
秋风一吹,白幡翻飞,像无数只垂死的鹤,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挣扎。
杨过的心忽然漏了一拍。
那一种慌乱,从若有若无变得铺天盖地,几乎将他从马背上掀下去。
守城的士兵认得他,从侧门放他入城。
杨过几乎是跌进城门洞的,空荡荡的右袖在穿堂风中乱舞。
街道上百姓行色匆匆,人人面带悲戚。
没有人说话,连孩子的哭声都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。
整座襄阳城,沉浸在一片死一般的压抑中。
杨过抓住一个老兵,声音发哑:“出了什么事?”
那老兵红着眼眶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郭大侠的千金……郭芙姑娘……三日前在城头督战时,中了**人的流矢……没救回来……”
杨过站在原地,半响没有动弹。
他听着老兵的话,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可那些字连在一起,他忽然就听不懂了。
三日前。
他晚了三日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黄叶,从他脚边滚过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桃花岛,那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小女孩,凶巴巴地叫他“野孩子”。
想起终南山上,她一剑斩落,他痛得昏天黑地。
想起绝情谷中,她跪在地上,哭着说“杨大哥,对不起”。
他还想起更早更早的时候,他牵着她的手翻过桃花岛后山的石阶,她把一颗青色的野枣塞进他嘴里,酸得他龇牙咧嘴,她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。
她的笑。
她的怒。
她的嗔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已竟记不清她的模样了,只记得她笑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可她对他笑过吗?
好像……从来没有。
又好像,其实有。
只是那时候杨过满心满眼都是小龙女,从未注意过。
他缓缓走向郭府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。
灵堂已经设下,白烛高烧,香烟缭绕。郭靖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,原本挺直的脊背佝偻着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。
黄蓉哭得双眼红肿,却还要强撑着操持后事。
看到杨过进来,郭靖张了张嘴,终究只说出两个字:“过儿……”
杨过走到灵前,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。
棺材盖已经合上了。
他知道,他再也看不到那张脸了。
郭芙,你竟连让我还你一剑的机会都不给。
不。
不止是一剑。
他欠她的,何止一剑。
那些年少时的争执与怨恨,那些后来的隔阂与疏离,那些他始终没有说出口的、连自已都未曾辨明的心思,全都随着这口棺材,一起埋进了土里。
他在灵前站了整整一夜。
白烛燃尽,残芯如泪。
郭靖来劝他,黄蓉来劝他,他纹丝不动。
天快亮时,他忽然轻声说:“郭伯伯,芙儿走的时候,疼吗?”
郭靖的眼眶倏地红了。
他别过脸去,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那箭射中了心口。黄蓉说,她没受多少苦,就……就去了。”
杨过闭上眼。
没受多少苦。
可她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,和他相关的每一天,是不是都在受苦?
第二日,**军攻城。
杨过一马当先冲入敌阵,状若疯虎。
郭靖在城头看着,老泪纵横。他从来没见杨过这样打过仗,那已经不是在**,而是在寻死。每一刀每一剑都使尽了全力,却全然不守自身门户。
**兵的刀砍在杨过身上,他浑然不觉,只是不停地挥剑、再挥剑。
那一战,杨过以一人之力斩敌将首级十七颗,**军退兵三十里。
而他左肩中了三箭,浑若不觉。后背刀伤七处,血流如注。
他像一尊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,摇摇晃晃地站着,直到听到退兵的号角,才轰然倒下。
一个月后,小龙女赶到襄阳。
杨过瘦得脱了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是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。
他对着小龙女笑了笑,那笑容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姑姑,我们回古墓吧。”
小龙女没有多问,她只是静静地走到他身边,用那只冰凉的手,牵住了他仅剩的左手。
从此,终南山活死人墓中,多了一个整日望着壁画发呆的独臂男子。
他不说话,不练功,不睡觉。
只是看着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剑痕和字迹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小龙女唤他吃饭,他应一声,却常常端着碗筷出神到饭凉透。
数年后,襄阳城破。
郭靖黄蓉殉城,郭破虏战死,郭襄远走天涯。
消息传遍天下,传到了终南山。
杨过站在绝情谷顶,遥望襄阳方向,忽然对小龙女说:“姑姑,我欠郭家的,终归是没有还。”
小龙女静静地望着他,清冷的眼中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你欠郭家的,还是欠郭芙的?”她轻声问。
杨过没有回答。
他望着远方的云海翻涌,像极了襄阳城头那日漫天的白幡。
他与郭芙的最后一面,终究是错过了。